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侧记 《懒惰土着的迷思》新书座谈

  • 2022-04-13
  • Angelo

《懒惰土着的迷思:1620世纪马来人、菲律宾人和爪哇人的形象及其于殖民资本主义意识形态中的功能》新书座谈

 

日期:2022年03月日 下午1400-1600


地点:ZOOM线上座谈

主持人: 苏颖欣 Show Ying Xin

(澳洲国立大学文化、历史暨语言学院讲师 / Lecturer at ANU School of Culture, History and Language)

讲者:

  • Syed Farid Alatas

(新加坡国立大学社会系教授/Dept. of Sociology, National University of Singapore)

  • 陈耀宗 Tan Yau Chong

(《懒惰土着的迷思》译者/Translator of The Myth of the Lazy Native)

  • 林开忠 Lim Khay Thiong

(国立暨南国际大学东南亚系副教授/Dept. of Southeast Asian Studies, National Chi Nan University)

  • 蔡秀敏 Sai Siew Min

(国立阳明交通大学人社系兼任助理教授 / Dept. of Humanities & Social

Sciences, NYCU)

  • 叶福炎 Yap Hock Yam

(东海大学社会系博士生 / PhD Student of Sociology, Tunghai University)

黄凯荟 Wong Kai Hui

(国立清华大学亚际文化研究学程硕士生 / MA Student, IACS-UST)

中文侧记:阳明交大亚际文化研究 李嘉霓

英文翻译:Lucian

 

        苏颖欣(澳洲国立大学文化、历史暨语言学院讲师)统筹,国立阳明交大出版社所出版的《懒惰土着的迷思:16至20世纪马来人、菲律宾人和爪哇人的形象及其于殖民资本主义意识形态中的功能》是东南亚重要的思想家——赛胡先.阿拉塔斯(Syed Hussein Alatas,1928-2007)第一本被翻译成中文的着作。

 

此次新书座谈共邀请了6位与谈人:赛法立.阿拉塔斯(Syed Farid Alatas,简称赛法立)(新加坡国立大学社会系教授)、陈耀宗(《懒惰土着的迷思》译者)、蔡秀敏(国立阳明交通大学人社系兼任助理教授)、林开忠(国立暨南国际大学东南亚系副教授)、叶福炎(东海大学社会系博士生)和黄凯荟(国立清华大学亚际文化研究学程硕士生),与我们分享不同视角中阿拉塔斯这本着作、思想等所带给他们的启发。

 

        作为阿拉塔斯学术生涯中最重要的代表作,此书取径知识社会学来分析殖民意识型态和资本主义在创造和强化对亚洲土着刻板印象的起源和功能,致力于纠正殖民主义对亚洲土着和社会的片面观点。苏颖欣在主持此新书座谈时提到,身在亚洲的阿拉塔斯很早就对欧洲中心主义知识生产问题和知识形式进行讨论和批判,但他的作品却在西方理论当道的学术圈一直未受瞩目。

 

她继续提到,翻译对于去殖民知识是非常重要的实践,而此着作的中译本也经历了45年后才得以出版,可说是大迟到的去殖民实践。《懒惰土着的迷思》译者陈耀宗在分享时为我们揭示翻译工作鲜少被认识的繁复过程。除了在翻译、审稿和编辑之间不断地来回协商,还有译法的选择、史实的查证工作、译注的撰写等,这些都涉及了学术、人力、经费等跨国资源上的整合才得以顺利完成。陈耀宗表示,此次台马跨国合作仰赖一组专业的出版团队,显示健全的出版环境对一本译书的诞生至关重要,而此次经验可作为未来翻译重要东南亚着作的参照模式。

 

        同样致力于去殖民知识实践的赛法立在座谈中简介其父亲阿拉塔斯知识养成的背景,也尝试将《懒惰土着的迷思》放置在阿拉塔斯思想脉络中作进一步的讨论。曾在荷兰殖民爪哇和英殖民马来亚时期成长的阿拉塔斯,曾于当时对殖民主义相对更具批判性的阿姆斯特丹大学求学。这些特殊经验,让阿拉塔斯更早地思考殖民主义/欧洲中心主义的问题。其学生时期正逢50年代的万隆会议,亦是反帝国主义、反殖民主义、种族主义等思想活跃的时代,阿拉塔斯更在1956年写下〈一些关于殖民主义的根本问题〉。

 

他在此文章中将殖民主义的问题分成三个类别:

        (一)实体与物质问题 (Physical and Material Problems),如农业、发展、

房屋等;

        (二)组织问题 (Organizational Problems),如经济关系的制定、政治与行

政官僚体制的设立、社会福利的发展等;

        (三)非物质问题 (Non-material Problems)则是殖民主义下生产出的社会、哲

学、道德层面的问题。

 

阿拉塔斯认为,在这三个类别中「非物质问题」是殖民主义问题中最主要和最大的祸害,阻碍了前两类别问题可能的改革与发展,还有知识生产的问题。正是在这样的殖民主义问题下创造出「土着的形象」和「被殖民者的形象」。赛法立提及其父亲在《懒惰土着的迷思》出版以前,就在其着作《汤玛斯.史丹福.莱佛士,1781-1826年:阴谋家还是革新家?》批判莱佛士和为其塑造人道主义改革者形象的论述。不过,阿拉塔斯不仅止于殖民者形塑的土着的形象问题,他继续透过《懒惰土着的迷思》推进阐明殖民资本主义和意识形态的概念,及这些概念如何被后殖民在地的统治菁英内化,甚至延续利用殖民者所形塑出的负面印象与意识型态作为国家管理、政治、经济政策上的发展基调。

 

        承接赛法立的分享,林开忠提到阿拉塔斯在此着作分析中告诉我们,为了服务殖民资本主义意识形态,殖民主义者及其所有共谋者都加入知识的重建:以「懒惰的土着」和相对或一体两面的「勤劳的华人」论述来达到他们执行殖民资本主义的目的。人类学者Bernard Cohn在其印度研究中指出殖民知识的型态有很多种,如关系到地理人口的各种调查、历史编年学的型态、或关于人种和物质文化的博物馆展示等,这些知识形态最后构成一个整体,除了彰显欧洲人至上,在政治、经济、历史与文化或文明上贬低土着传统,并以欧洲人建构的知识本体论来彻底推毁土着原有的知识体系,让被统治者永远保持一种知识被殖民的状态。

 

这套殖民知识透过教育传播给马来统治阶级后裔,他们被殖民者培养成殖民行政体系中的低阶官员,当他们成为统治/当权者的时候,很自然地以这套知识为依归,并传播给其他人,包括年轻世代。林开忠也分享自己多年前曾在马来亚大学进行一项对各族学生的访谈,他发现马来学生普遍认同自身族群比较懒惰;而华人学生则以为自己的族群基本上是比较勤劳的。这些似乎不只是印象,而已成为一种对自身族群判准的价值,可见遗毒至深,殖民意识形态和知识建构仍持续在各个民族之间维持。换句话说,马来西亚的「后」殖民是一种自我的殖民。透过「马来人懒惰」的论述,马来统治阶级以马来人保护者的姿态,延续其后殖民统治的正当性。

 

        专研东南亚历史的蔡秀敏,则从阿拉塔斯的着作中延伸分享其认为在东南亚历史研究中的一个关键概念——「自主知识」。此概念可从东南亚历史的经典研究——John Smail 于1961年发表的〈关于自主现代东南亚的可能性〉和另一位历史学家Anthony Reid的写作中看见。阿拉塔斯也在2002年发表〈如何发展自主的亚洲社会科学传统〉,并在文章中提及自己正是本着创造一个自主社会学的理念下书写《懒惰土着的迷思》。

 

那什么是自主知识?蔡秀敏整理出几个面向:解构殖民遗留下来的政治经济与社会结构、解构殖民者书写的历史和知识的生产、探讨东南亚的区域特性和主体性、重视运用东南亚的语言、文本和知识传统、从在地的情况和问题进行研究工作等。广义的来说,自主知识也是一种去殖民知识,涵盖去西方化的言论或者反西方的言论和概念,但蔡秀敏提醒大家,去西方化/反西方不等于去殖民化,虽然这两者之间有很多重叠的部分,但却不能完全的划上等号。二战后的东南亚国家包括马来西亚、新加坡、印尼等,因应当时国族建构相当的迫切,所以各种各样的自主知识有了发展的空间,尤其在学术界。

 

蔡秀敏接着以新加坡为例,认为新加坡弔诡的是反西方却不反殖民主义,虽然新加坡高举亚洲价值观的旗子,强调新加坡不属于西方,甚至对于西方文化的影响感到惶恐和怀疑,但却疏于批判殖民历史/过去,甚至沿用了殖民者的史观,认为殖民者留下来的资产多过累赘,并透过强调亚洲属性来试图掩盖或压抑殖民主义对新加坡的影响。

 

        蔡秀敏也提到《懒惰土着的迷思》中描写的自主的马来世界,是非常多元、复杂、有动力、开放和流动的世界。当我们谈去殖民或解殖的时候,便能发现殖民主义采取的分而治之统治和管理方式,并且有意识地去解除分而治之所衍生而成的结构问题。殖民时代的知识生产因配合殖民政策,而采用的范畴与框架主要以族群为中心,以至于各种各样的族群研究变成了主流,一直到现在也仍是如此。她建议学者们除了建立族群与族群间的联盟,提倡多元文化、多元民族、平权文化等,也应该思考如何做跨族群(transethnic)的研究。如阿拉塔斯在书中虽然主要关怀马来族群,但他在书写时同样的挑战了许多非马来族群的迷思和刻板印象,「懒惰的马来人」和「勤劳的华人」应该一起解构。解构的重点不是在证明相反,而是这样的迷思如何支撑殖民的架构和殖民思维。

 

        长期观察台湾东南亚研究和关注华人研究的叶福炎则提到,虽然台湾没有「懒惰土着」的词汇,但在台湾语境下「原住民加分」这样的论调经常湧现在各大讨论平台或日常生活中。他认为《懒惰土着的迷思》也能够带给台湾读者们一些思考,包括对台湾原住民议题的进一步讨论与反思。

 

叶福炎分享自己曾听过同学们在讨论课堂内容时,提到「华人是从商的、印度人是奴隶和打工的」说法,他期待《懒惰土着的迷思》中译本的出版能让台湾的大学生和研究生对于东南亚的认识与想像得到除魅之外,也期待此书能够引发大家进一步的好奇与认识,而不再只是停留在某个碎片或片段的认识。在阅读此着作的过程中,他看到阿拉塔斯对于自己作为一个知识份子的反思与谨慎,提醒有志于从事研究工作的学者们,要意识到在从事学术工作的同时所产生的论述如何对他人带来影响。

 

        曾在马来西亚独立媒体《当今大马》任职记者的黄凯荟说,《懒惰土着的迷思》放在当今的马来西亚脉络仍非常切题,因为百姓的生活仍沦陷在没完没了的种族政治里,族群的刻板印象深深地置入大家的脑海中,并在日常生活中不断地被复诵甚至强化。

 

黄凯荟分享自己在短短几年的记者生涯中经历了马哈迪第二次上任首相,她也亲身体验种族、政治、宗教纠缠续绕使得国家发展原地踏步不前。族群议题一直都佔据政坛的主旋律,而让其他关于性别、环境、教育、劳动等议题持续无法成为媒体、甚至政治改革讨论的主要位置。2018年政权更迭后,原本可以发生的很多体制改革,经常也会一直回到族群操弄的焦虑里,最后许多的努力被停摆或放弃。

 

        在综合讨论的部分,赛法立补充到,阿拉塔斯谈及自主知识的问题时,不只限于殖民主义/欧洲中心主义,还包含了其他意识形态问题,如传统主义的问题。我们也可以从他很多的书写中看到关于伊斯兰宗教上的传统想法等讨论。换句话说,阿拉塔斯所讨论的自主知识这个概念的自主性不仅限于摆脱欧洲中心主义或去殖民知识,而是也能从其他中心主义中脱离出来。我们也能从阿拉塔斯的学生的实践中看见,他们关注各种中心主义衍生而来的问题。

 

阿拉塔斯在讨论自主的社会学传统时提到不应只是一味地反对各种西方的理论与概念,而是能在应用理论时,去思考在地的情况、经过一番的琢磨、讨论甚至辩论、去论证它是否符合东南亚的情况,创造一个符合在地情况的社会学传统。

 

        苏颖欣认为通过阿拉塔斯的着作,特别是去殖民的自主知识这部分,我们可以思考如何落实到自己的研究与学科之中。她也提醒到,虽然谈去殖民、强调自主或是在地的知识,但我们也并非往本质主义或是原地主义的方向前行。蔡秀敏接着回应,自主知识也不是回到“原始”,我们能从《懒惰土着的迷思》看到阿拉塔斯阅读并使用了很多历史文献,可说是一个跨学科的着作。他所呈现的马来世界是多元的、容纳各种族群的、动态的、复杂的、流动的,符合这个区域的生态(马来世界本来就是衔接国际贸易很重要的交汇点,受各个地方的文化影响)。我们所讨论的殖民主义在马来世界这个区域里影响至深,但也牵扯很多面向的问题,包含阶级、性别等,非常复杂。蔡秀敏希望尤其是新马印的学者能更警惕与思考如何打破族群作为一种必然的范畴和框架,并能以马来世界作为一个单位甚至是一个方法来思考和进行跨族群的研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