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化研究国际中心

「群众路线」或「迈向他者的历史本体论」:侧记《革命-后革命:中国崛起的历史、思想、文化省思》新书座谈会

  • 2020-06-29
  • qilds

陈克伦
博士后研究员
国立交通大学文化研究国际中心

2020年4月29日,国立交通大学文化研究国际中心邀请中国社会科学院文学研究所研究员贺照田进行《革命-后革命:中国崛起的历史、思想、文化省思》新书座谈会。中心安排台湾中央研究院欧美所王智明副研究员与交通大学社会与文化研究所所长林淑芬教授先就这本着作提出回应。

王智明以贺照田观照中国现当代史研究的角度切入。对王智明来说,历史与当下的互动关系是贺照田的核心问题。在此其中,某些关键的转折揭示某种贺照田所言的「精神机制」。或也可以说,某种观念转折的思想史书写:思潮与文化的变革,又或一场革旧图新与其效应。如何「革」?何以「新」? 王智明关注贺照田所言「病药相发」。问题在于,革旧之时,下药太重;图新之刻,错药病发。

然而,贺照田如此直切的譬喻,正说明了,20世纪上半叶,中国历经两次革命的旧与新以及病与药。孙文的国民革命以及往后社会主义革命到1949年的中共建国,其间对于不同时期的新与旧或药与病,究竟促发的什么样的现实社会反应?又造成什么样的后续效果?贺照田不仅是从社会史档案着手,也进行体制分析,更透过文学作品,来谈精神史的转折。

贺照田试图进入所谓「中国崛起」的纵深,探究其在20世纪奋起革命的思想史、社会史、文化史与精神史。不过,这当中,文化大革命与改革开放新时期似乎是最具问题性的转折。

如同王智明的观察,某种后文革式的总结,清楚地划分的启蒙与反启蒙,或是,革命与反革命,从而缺乏的辩证性与批评性的否定,宣扬各种拨乱反正的否定。换言之,二元化且绝对化的正确逐步被确认。具有辩证性且有机的革命性运动正在消散。

王智明认为,在此过程中,似乎正如贺照田所说,具有革命性的「群众路线」正在走失。然而,从海峡对岸的另一个角度来看,走过70到80年代党外风潮,乃至于90年代所谓民主转型的台湾,王智明似乎要指出,一则,在中国,社会主义群众路线的走失;另一则,台湾民主运动至今的群众,两者之间如何彼此认识? 谁是群众?什么是「群众路线」?如何革命?怎样民主?

类似的问题在林淑芬的回应中,提出了另一个面向。

林淑芬认为,「病药相发」的譬喻或是一种意识型态批判的再批判。换言之,群众主体的反身性存在着自我矛盾与批判的历史性过程。同时,群众内部的矛盾与社会现实之间的关系也存在尖锐的斗争。如此成套堆叠的复杂性,对林淑芬来说,所谓「群众自己解放自己」是难以思考的问题:个体的特殊性、现实区分的存在、分众的后续等等。对林淑芬来说,或许「个人如何理解他人」是根本且革命性的问题。因为,倘若缺失了人与人之间理解的复杂过程,又要如何理解「群众」不是某个外在强制下的组织呢?诚然,林淑芬更为微观地关切革命、民主,乃至于所谓群众路线中,个体生命的处境。

王智明试图以不同位置下,面对历史转折,提出认识论问题;林淑芬则提出个体所在的存在论问题。相对来看,后者或许更为突出了个体差异性与所谓「群众路线」之间的扞格,令人容易陷入「从群」与「唯我」的二元对立。事实上,当贺照田在回应林淑芬问题时,也显露出类似的陷落的引力。不过,倘若我们将王智明强调历史纵深的时间拉力以及林淑芬观照个体实存的空间聚力,看作各种动力拉扯立体时空,或许能更贴近贺照田试图探索现当代过程中,中国革命里,思想触发、精神动力与社会现实的「群众」力量。

在回应评论人的环节中,贺照田指出,在表面上,无论是具有选举制度的社会、正在转型为选举的社会、没有选举的独断社会、右派的统治,或左派的革命,他所谈的「群众路线」都会发挥作用。甚或,在一定程度上,「群众路线」都会让上述五种状况产生质变。换言之,对贺照田来说,中国革命与其后革命效应,更重要的是去探讨「群众路线」在思想、精神、社会与文化上产生的积极作用。从而,贺照田要提出的思路,不在于「群众路线」的结果,而是「群众路线」的动态。

在这场座谈的对话中,我们不难发现,「群众路线」在历史上曾发生过事件性变革的革命性作用,也在个人当中,缓慢地产生当下与世代之改变作用。也许问题不在于辨识谁才是群众,而是总是要保持着:「谁」在哪儿?「群众」在哪儿?或许这是贺照田的「迈向他者的历史本体论」,分析每一个这样的时刻:挪动我的所在,走向他者的实践。

此实践运动本身,也许就是「群众路线」吧!如像鲁迅所说:「其实地上本没有路,走的人多了,也便成了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