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侧记 群猫难驯:东南亚国协对中国的集体行动与承诺挑战

  • 2022-01-10
  • Angelo

Herding Cats: Collective Action and Commitment Challenges in ASEAN’s China Approach

群猫难驯:东南亚国协对中国的集体行动与承诺挑战

讲者:Chong Ja Ian(庄嘉颖)

侧记:邱宗怡(阳明交大社文所博士班)

 

 

今日东协(东南亚国家协会,ASEAN)面对中国崛起所带来的区域问题,包括经贸、安保甚至主权争议,始终未能给出集体回应。原因为何?达成共识为何如此艰难?新加坡政治学者庄嘉颖剖析东协运作与诸成员国心理,以及,当东南亚各国如街头浪猫般各自挣活、游击独行,团结的展望又在哪里?

 

嘉颖以东协的选择破题:过往十年,东协的选择就是「不选择」,亦即「不选边」(Not Choosing Sides)。在国际局势中,这是一种什么样的选择?

 

曾经,世界乐观相信冷战后阵营分裂的局势终能和解,但随着近年愈发高张的中美冲突,东协终究得回到这盘棋上,选择自己的位置,而首先必须思考的就是与中国的关系。

 

中国是东协最大的贸易夥伴吗?嘉颖审视2019年货贸出口与直接投资(FDI)两项数据,指出尽管货贸出口中国稍高于美国,直接投资上美国却远高于中国。换言之,中国的贸易影响力在东协各国并非一面倒,不同国家有不同经贸连带,要统一对中经济政策于是变得非常艰难,只能「不选边」,就像投资常用的避险操作,得将鸡蛋放在不同篮子里,对冲风险(Hedging)。

 

不触怒中国,亦不能得罪美国,东协只能选取中间路线,在中美之间仔细推敲落点。而当中美对峙越趋激烈,共同利益区间收紧,好球带更窄,投手丘压力更大,不同国家间不同落点的拉扯便更加难以摆平。

 

东协为何如此分裂?第一是陆权跟海权国家差别。海权国家如印尼、马来西亚、新加坡、越南、菲律宾,关注南中国海海权争议,将海域资源与海路贸易放在主要考量位置。泰国、缅甸、老挝则另有重心,湄公河上游大坝建设与河流管理才是切身。

 

第二是国家收入与经济发展。不同发展阶段有不同投资需求,低度发展国家像老挝、柬埔寨迫切于交通基础建设,寄望一带一路打通贸易经络;越南、印尼则因为加工制造与劳力市场,更关心服务与制造业投资。

 

第三项差异则在政治。民主化程度或对民主的承诺不同,影响这些国家与东协、中、美之间的连结动力。光谱从美国盟友如菲律宾、泰国;美国战略夥伴新加坡、越南;中国阵线的柬埔寨、老挝,甚至政治瘫痪的缅甸,政治议题深切牵动他们与中国关系的敏感神经。

 

上述诸种力矩向量,将不同国家拉扯进不同位置。光是各国如何自我摆放、东协如何设定议程,就步步艰难。

 

再进一步问,东协运作何以至此?嘉颖以历史上越南佔领柬埔寨(1979-1989年)与今日的南海僵局(2008年至今)为例,对照出不同局势条件如何影响地缘政治的结盟动能:

 

越南佔领柬埔寨事件是东协成功协助区域政治稳定的重要案例。东协与美、中、联合国合作,外交上,在联合国承认民主柬埔寨联合政府(Coalition Gocernment of Democratic Kampuchea)席次,排拒越南扶植的柬埔寨人民共和国;美、中、新、马、泰等国提供民柬联合政府金援,以提供物资武器合作围堵。当时之所以成功,除了东协成员尚少,利益所在与意识型态亦较为单一,皆为共同抵御共产(苏联),亦皆受惠于类似经济发展模式。

 

相形之下,南海牵涉到的持份者则既众且杂。南海是贯穿东南亚主要海路,包括领空、潜舰、石油蕴藏、海底电缆与渔权,事涉自然资源、基础建设乃至安保,不仅关乎海权成员国主要利益,也牵动东北亚国家,包括台湾与日本。

 

其实,中国的南海扩张挑战到区域安保,为维护稳定,东协理应出面协调集体行动准则,主动与中国谈判,但东协不仅未积极寻求各国共识,对外亦未提出明确态度。相对于东北亚国家有较强国力抵抗中国,东南亚国家面对中国似乎更为无力,几乎只能沈默。

 

沈默久了,世界还会记得东协吗?仅管仍持续架构区域贸易平台,如「东协区域全面经济夥伴关系架构」(RCEP),但中美确实已绕过东协,分别与各国建立双边关系,包括菲律宾、马来西亚、印尼等。存在感低落的东协不再是首选合作夥伴,逐渐丧失代表性。

 

对于也夹在中美之间的台湾,东协的沈默与无作为彷彿一面镜子,主持人杨子樵联想起近日与台湾断交的尼加拉瓜以及互设办事处的立陶宛,在布满大国暗礁的外交狭域,小国如何以避险姿态维持航行动力?他首先发问。

 

嘉颖认为,我们要知道自己的利益在哪,敏感以对。例如新、马与美国合作向来谨慎,为怕中国报复,连国内政情舆情都小心翼翼。东协若能团结合作,形成共同体,就会有更多谈判筹码;相对地,东协若不能建立自主性,在与中国的双边关系上也将持续居于被动,台湾亦然。

 

在上一场讲座中,庄吴斌曾分析中国透过香港对东南亚华人进行的文化统战,眼下这场讲座既然聚焦中国,东南亚华人态度再被提起。「华人一直不是东南亚政治主体,所以中国崛起带给其中一些人很大鼓舞,燃起回归中国的欲望,当然其中也包含经济利益」,嘉颖同意国族打造在东南亚尚路途遥远,尽管仍有许多华人对当地社会有明确认同,例如马华歌手黄明志。

 

在海外华人与中国关系中间,杨子樵进一步追问媒体所扮演的角色。「东南亚国家,包括新、马、菲、印政府,都确实关心中国的监控与大数据收集,例如中国App与资讯农场,但东协对此没能因应。」至于传统媒体,嘉颖的观察是:「所有的华文媒体都是亲北京的,例如新加坡的有线电视普通话节目。它们在东南亚有很大影响力,传播华裔民族主义、中国发展形象。」

 

「寄望其他传播媒介的话语空间,例如独立电子媒体、网络自媒体,但这全赖当地社会的公民参与。」庄嘉颖感慨又语带盼望的回复后,观众未再追问,虽然或许有人不免黯然于公民参与的抵抗力道。

 

但就像杨子樵以媒体与地缘政治为例所做的结语:「媒体技术与资源彷彿中性,但跨境海底电缆就牵涉资源争夺与权力角力,要去问『谁能横跨国界建筑基础建设?』,不断以历史的敏锐去梳理事件。」当能时常主动而细致地理解我们所置身的环境整体,我们便在将自身投向公共;内心不驯的小猫,也会戴上V怪客面具,结盟于公共。